把一个人单纯地揣在心里爱着…
June 16th, 2006 by candyliew如果在我的年轻时代里,有一个人是我不记也永远不能忘记的,那个人一定是黄江。至少在我十五至二十岁的这段生命里,如果缺少了黄江这个人,会变得苍白而没有意义。黄江存在于我的回忆里,好像是我存在于空气中,无论我是否去想,他始终在那里。
初见黄江时我十五岁,那时候我在新疆的一个小城中里读高一。那是一个非常安静的西北小城,而我在的那个学校是这个小城中最有诗意的地方,我至今仍记得校园里像紫云一样盛开的丁香花和它沾衣不褪的清香气息,记得花海中的苏联式的小楼,小楼里我们的教室和教室里踩起来吱吱响的木地板。它们在我的记忆里的呈现出一种忧郁又美丽的颜色,仿佛雨天里听着老歌曲的少年。
黄江出现时,已经是高一第一学期的末了,那是一个飘着细雪的早晨,他低着头跟着班主任老师走进了教室,穿着一条淡蓝的牛仔裤,一件绿色的只在中间系了一颗扣子的军用小棉袄,背着一个看起来轻飘飘的牛仔包,当老师介绍他时,他向后甩了一下散在额前柔顺的长发,露出一张星目剑眉的脸。
我这样写的时候,黄江就在我眼前出现了,我其实不能肯定他这副流浪歌手的形象是不是真的是最初我见到的他,也许他是被我的记忆加工成了这个样子,但总之这个与众不同而且来自千里又千里之外的湖北男孩在那天成了我的新同桌。这个家伙在随后的期末考试中占据了全年级第一的宝座,并且一直保持到毕业。
黄江总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样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酷”,他甚至有点儿玩世不恭,他总能严肃的说出让你笑的话。我从没有见过他认认真真的听过一堂课,他多数时间把头埋在抽斗里看各种各样的书,伟人传记、武侠小说、或者是棋谱、无线电修理什么的。也有时候他在笔记本上留下讲课老师的漫画和一幅自己与自己下过的棋。他讲话很快,带着点儿的地方口音,但这并不妨碍我作他的忠实听众,他讲的很多东西都是我未曾听过的,我听过的东西,比如杨过和小龙女之类的,听他讲起来也一样有趣。
有一个这样总考第一名,又会逗你笑的同桌真的挺不错,尤其对数理化都一塌糊涂的我,教室里的日子不再那么枯燥难熬,我因此变得开朗多了,那种开心是很单纯的,我认为。
但有一天小城忽然来了大雷雨,这样的雨在西北这样干旱的地区非常非常稀奇,它从天而降气势逼人,光线也突然暗的看不清书页。很多同学专门到走廊上去看雨,然后纷纷说原来倾盆大雨是这样的概念。
黄江从开始下雨就一直望着窗外,一会儿他说:“我们那儿常下这样的雨。”
我正在一个物理电路图里纠缠不清,坚持了一阵儿,我决定把它交给黄江去解决,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说:“你想家了吧。”
他没有理我,保持着隔窗望雨的姿势,我无聊的接着说:“你更想你妈呢,还是更想你爸?”
“他们离婚了。”他转过头,眼睛却没有看我。
我不知该说什么,我没有经验。
他又把头扭向窗外:“他们离婚了,我和我姐跟我妈到了继父那儿,我姐很压抑,我们都很压抑,她很早就开始谈朋友,而且是和街上的小混混儿,我妈知道了,就打她,狠打。有一天我姐拿剪刀剪了颈动脉,那天也下雨,我放学回家老远就觉着闷,拿钥匙打开门,都是血,连房顶上都是,她还捏着剪刀,手工课用的。”
我呼吸困难,背因为紧张而变得酸痛,用剪刀剪颈动脉这样的字眼让我惊骇无比,我无法想象看到一个人用剪刀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情形,何况这个人是自己的亲人。
“家里都是血腥味,几年了怎么弄都散不去,我得离开,越远越好。”他说这话时一直在抖,僵白细长的手指在课桌上划来划去。
我忽然想伸手握住它,想撩开他额上的发,用目光去温暖他,我真的很想,想而已,我没有勇气,虽然已经下了自习,但雨没有停,大部分同学都还在教室,就算他们都不在,也是一样的,面对他的脆弱,我好像更无助,我只有看着他抖。
雨后来停了,那夜回去写日记写到两三点,我震惊于黄江比小说还离奇的经历,震惊于自己的浅陋和那刻的想法,我混乱的记录着自己突然的成长,但我真的没法讲清楚。
第二天,我温顺的穿上了妈妈给我的我以为难看无比的雨衣,虽然根据天气预报和我有限的气象知识,我知道这天不会再下雨了。准备了一大堆唠叨的妈妈奇怪的研究着我,她以为我病了。我是病了,但她肯定无药可治。
虽然我们一样开玩笑,一样的过着昨天的日子,但我对黄江的感觉再回不到从前了,我总能从他的话语听出忧郁、听出脆弱,并以为只有自己才了解,才能去帮助他。我带着这样一副眼镜看着我和他,致使一切现在觉着正正常常的事在那时都变得别别扭扭,我就这样别别扭扭过完了高中。我那段日记的每一页都是一个脑子里冒泡泡的女孩在自以为是的给他的同桌涂画着“blue”的颜色。
当我发现自己爱上黄江时,我已经在新疆读了一个自己以前从没听说过的专业,黄江也已考回了湖北。开始的几个月内我们还有的通信,彼此交换着新鲜的信息,但后来他的信越来越少,内容也越来越少。
我开始无休无止的思念他,回忆起与他同桌时很多当时已惘然的细节,我甚至找到了可以跨越时空与他共同拥有的东西—-他的天气。
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从我的小收音机上关注他那个城市的阴晴冷暖,想象在这样的天气下,他会穿什么,做什么。并在漫天飞雪的冬日体会他看雨油湿了地面的心情,或在北方清凉的夏夜里分担着他的潮湿和闷热。不为人知的悠悠思念很酸涩也很甜蜜,是一种:“梳洗罢,独倚望江楼”,充满希冀又怀着绝望的等待。我依然给他写信,但总是在寄出前删除和他有关的文字。我心里希望他有一天会蓦然回首,发现灯火阑珊处,那个曾听他吹箫,陪他聊天的我。
也是一个飘雪的早晨,我忽然在信箱里看到了他久违的字体,一封很厚的信,厚到超过了他写给我所有信的总和。那是一封很混乱的信,完全失去了黄江的风格,语序颠倒,字迹潦草,很多字还被泪水(我想是泪水)模糊了。尽管这样,我还是读懂了,那是他的爱情。
(四)
他终于蓦然回首,看到了那个总是端着呆呆的脸,睁着大大的眼听他说话的我,悲哀的是,并不是我希望的女主角。
他为另一个女孩流的泪变成了他那个城市的梅雨没日没夜的浇在我心上,浇灭了我一厢情愿的执著,也结束了一个青涩的季节。再也不会有那样莫名的愁,再也不会把一个人那么单纯的揣在心里爱着。
虽然,偶然,天气预报滑过他那个城市时会在心的极深处点过一点极浅涟漪。
他不会知道—身在西北的我曾为他—活在南方的天气里。